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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lie Munger: Talks at the Daily Journal Annual Meeting, 2014-2022 書封
中文架構拆解/Charles T. Munger · 2023

Charlie Munger: Talks at the Daily Journal Annual Meeting, 2014-2022

蒙格之道

這本書不是蒙格寫的,是他在每日期刊公司九場股東會上被問了什麼、答了什麼的逐字整理。正因為是逐字,它沒有骨架:同一個道理散落在九個年份、上百個看似無關的題目裡——這一題問比特幣,下一題問婚姻,再下一題問法院軟體的招標流程。所以這一頁的工作不是複述那九場會議,是把散落其中的思考方法抽出來,歸成六個彼此有順序的主題群,再用自己的話解釋每一個方法實際上怎麼運作。最後照例談它套到一家消費品公司上會變成什麼樣,以及哪幾條直接搬過來會出事。

這本書的難處,也是它的價值

先講清楚這本書是什麼,因為它的體例決定了讀它的方法。

每日期刊公司的前身是一八八八年創刊的《每日法庭期刊》,一份只在加州發行、只服務律師的法律報紙。一九七七年蒙格從前律師合夥人那裡聽說它要出售,用兩百五十萬美元的最高出價拿下。這份報紙在網路出現之前具有徹底的壟斷地位——加州所有上訴法院的判決結果只有它獨家刊登,每家律師事務所都得訂,訂閱價年年調漲。後來網路來了,壟斷沒了,公司靠二〇〇八年金融危機期間發布喪失抵押品贖回權公告大賺一筆,再拿那筆錢在二〇〇九年股市谷底買進富國銀行和美國銀行,同時開始轉型做法院資訊系統軟體。

所以每日期刊的股東會是一個很奇怪的場合:一家小公司,董事長從九十歲開到九十八歲,執行長八十幾歲拄著拐杖,全場幾百人從世界各地飛來,問的題目九成跟這家公司無關。蒙格自己講得最直白——「你們買每日期刊的股票,並不是因為看好每日期刊的前景,你們來這裡另有目的,你們是我的死忠粉絲。」

書的每一章就是一年,每章前面有編者按,接著是蒙格的開場白,然後是問答。從二〇一四到二〇二二,九章。

這一頁為什麼不照章節走

問題在於:整本書幾乎每一個字都是蒙格本人說的。這讓它讀起來非常過癮,也讓它非常容易被誤讀成一本金句集。

而且問答的順序完全是隨機的——提問的是現場股東,他們想到什麼問什麼。同一個道理,二〇一五年他用新加坡的李光耀講一次,二〇一七年用外曾祖父的愛荷華農地講一次,二〇一九年用一位奧馬哈寡婦講一次,二〇二二年又用阿里巴巴講一次。如果照編年整理,你會得到九份重複度很高的紀錄;如果照場次複述,你會得到一堆好聽的句子和一個模糊的印象。

真正值錢的東西在那些重複底下:同一套判斷程序,被反覆套用在完全不同的題目上。這一頁做的事就是把那套程序抽出來。

九年的問答歸成六群,群與群之間有順序:先講他怎麼決定什麼不碰(範圍),再講碰的東西他怎麼下注(集中),接著講他怎麼確認自己沒想錯(反證),然後講時間在其中扮演什麼角色(複利),再把視角從投資切到經營(難做的生意),最後是他反覆回到的那件事——把理性當成一種道德義務(心態)。

  • 主題一 範圍先決定不做什麼。「太難」的那一堆要真的存在,能力圈的邊界會移動,不做蠢事優先於變聰明
  • 主題二 集中一生的好機會只有兩三個。所以標準是機會成本、下注要重、而且等待期間手上必須有錢
  • 主題三 反證反過來想。你必須有能力比對手更有力地反駁自己,否則你對這件事沒有發言權
  • 主題四 時間延遲滿足、承受腰斬、不預測潮水。複利唯一的敵人是中斷與摩擦
  • 主題五 經營難做本身就是護城河。文化、官僚、激勵制度、什麼時候該換人
  • 主題六 心態驅動世界的是嫉妒不是貪婪。降低期望、做倖存者不做受害者、理性是道德義務

把這六群壓縮成一條流程,就是他面對任何一個機會時實際走的路。這條路最反直覺的地方在起點:多數人從「這東西好不好」開始,蒙格從「這題我要不要想」開始。

一個機會要通過的四道關 / 注意第一關不是在判斷好壞

關卡 1 太難嗎 先問要不要想
不是想它好不好
關卡 2 在圈內嗎 我有沒有別人沒有的優勢
關卡 3 比得過現有的嗎 手上最好的機會比,不是跟零比
關卡 4 敢下重注嗎 不敢重押,代表前三關沒過

絕大多數東西死在第一關,而且是不假思索地死掉。蒙格的原話是:「所有事情都被歸類為『太難』,只有少數幾件簡單的事我可以不假思索地馬上做出決定。」第四關是個檢查機制——如果一個機會你只願意放一點點錢進去,代表你對它的把握其實沒有你以為的那麼高。

主題一 先決定不做什麼

這一群回答一個問題:為什麼一個公開承認自己不懂電腦、不懂網路、不懂加密貨幣、不懂大宗商品的人,能長期做出高品質的判斷。

「太難」是一個真的存在的分類

這不是修辭。蒙格描述的是一個他每天在用的分類動作:問題進來,先分類,符合「太難」標準的直接扔掉,不去想它。

九年裡他親口扔進那一堆的東西包括:高科技公司的護城河(「我看不懂」)、加密貨幣、大宗商品的價格預測、智慧財產權、氫能源的輸送系統、總體經濟的走向、藥廠能不能研發出新藥、存託憑證這類由專業人士設計出來的金融商品、如何改革美國健保、如何解決加州的住房成本、全球暖化該怎麼處理。他甚至把自己公司的主業也扔了一半進去——每日期刊做的是法院軟體,他在股東會上講過不只一次「我對電腦軟體一竅不通」。

值得注意的是這個分類的成本在哪裡。它省下的不是錢,是注意力。他有一句話把這件事講透了:「如果你沿著河邊走,一邊走一邊就能撿起大金塊,何必要去篩沙子淘金?」他的意思不是那些難題不重要,而是:在你確定自己有本事解決它們之前,投進去的每一小時都是從那條有金塊的河邊偷來的。

能力圈的邊界會自己移動

「能力圈」這個詞被引用到爛了,但書裡有一段把它講得比一般說法精確得多。二〇一七年有人問他怎麼知道能力圈的極限在哪,他給的答案是兩種不確定性:

  1. 有些東西你以為自己知道,實際上並不知道這是靜態的誤差。你對某個領域的自信,跟你在那個領域的實際勝率,是兩件不同的事
  2. 在複雜系統裡,第一年管用的經驗法則,到第四十年可能已經失效這是動態的誤差。他的對照是物理定律恆久不變,但人的經驗需要隨著文明的變化而改變

第二條是關鍵,也是大多數人漏掉的那一條。它的意思是:能力圈不是一次畫定的圓,是一條需要持續重測的邊界。一個做了三十年某件事的人,他的能力圈可能在他毫無察覺的情況下縮小了,因為外面的世界變了。他自己就是活例子——他反覆講「我那個年代做投資輕而易舉,現在你們難多了」,這句話真正的意思是他知道自己有一部分經驗已經不能用了。

同一個邏輯的反面:認錯自己的能力,就等於沒有能力。他二〇一九年講得很硬:「如果你錯誤解讀自己的能力,那就代表你沒有能力,你可能會犯下可怕的錯誤。」

智商排在第三位

這是全書最容易被跳過、但可能最有價值的一條線索。蒙格在九年裡不斷把智商往後排,而且每次排在它前面的都不是同一個東西。把這些散落的句子併在一起看,他的優先序其實很明確。

蒙格反覆放在智商前面的兩樣東西

最重要 知道自己的邊界 他的原話是「非常清楚自己的能力圈範圍,這點非常重要,甚至可以彌補智商的不足」。彌補這兩個字用得很準——它不是跟智商並列的美德,是可以替代智商的東西
其次 專注 「我成功靠的不是智力,而是專注力。」他把一心多用列為明確的缺陷:分散精力在許多事上就沒有時間深度思考,這相當於把自己的弱點暴露在別人面前
最後 智商 「我並不比別人聰明多少。」而且高智商加上高自我評價是他明講的危險組合——他徵才想要的是智商一百三十但以為自己一百二十的人

霍華德・阿曼森那句「永遠別低估高估自己的人」他引用過兩次,語氣都是又敬又怕:自大狂偶爾真的會贏,但他選擇不待在他們旁邊。

我並不比別人聰明多少,我只是一直避免做出蠢事。其他人努力變得更聰明,我只求不做蠢事。

這句話延伸出他對「人生成功」最簡短的定義:只要做到兩件事,一是不做愚蠢的事,二是活得久。他接著補了一句很重要的話——「大多數人認為不做蠢事有什麼難,其實這比大多數人想得還要難。」

專精之後才談廣博

蒙格以跨學科思考聞名,但他在書裡至少三次主動勸聽眾不要學他

他的實際建議是有順序的:先取得一技之長,把主要精力放在自己的主業上,然後拿百分之十到二十的時間去了解其他學科的重要知識。理由是兩個方向的:如果只有專業,「你會像個只有一條腿的人和別人比賽踢屁股」,在專業之外的地方犯下可怕的錯誤;但如果只有廣博沒有專精,市場不需要一個整天想著叔本華的直腸科醫師。

他對這個順序的態度很實際:「這條路非常適合我,但對大多數人來說還是追求專精比較好。」

主題二 好機會很少,所以出手要重

上一群決定了什麼東西會進入視野。這一群處理進來之後怎麼辦,而它整個建立在一個經驗事實上:機會的數量遠比多數人以為的少。

三個獨立的樣本,同一個量級

蒙格把這件事講了九年,每次用不同的證據。

第一個是他外曾祖父。那是第一批到愛荷華州的拓荒者之一,參加過黑鷹戰爭,在土地一英畝還不到一美元的時候定居下來,每次經濟危機所有人恐慌拋售時就低價買進更多土地,把地租給勤儉的德國移民耕作,最後成為小鎮上最富有的人。老先生每年夏天對圍在膝下的孫兒重複同一句話:「人的一生只有幾次機會。」蒙格的母親對錢沒興趣,但她記住了那些故事,又講給蒙格聽。蒙格說他很小的時候就知道這句話是對的。

第二個是他自己經營過的兩家小公司。藍籌印花和魏斯可,主業都早就衰落了,但幾十年下來投資成績出類拔萃——而那些成績主要來自五、六筆交易。他的評語值得抄下來:做上千筆交易想成功很難,但在很長的時間裡只做幾筆、把這幾筆做好,就能取得巨大的成功。

第三個是波克夏。二〇一七年他給了一個數字:波克夏發展到那個規模,「可能一共做了一百個左右的決策,平均下來每年做兩個投資決策」。

三個獨立的樣本,跨度超過一個世紀,指向同一個結論。

釣魚的第一條規則是在有魚的地方釣魚,第二條規則是記住第一條規則。

所以分散投資是給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人用的

他年輕時當律師,只有微薄的積蓄,目標是每年跑贏大盤十個百分點。他想知道要達成這個目標需要幾檔股票,用高中代數算了一下,結論是:如果做好投資三、四十年的準備,只需要持有不超過三檔股票、平均持股三到四年,就有九成九的機率達標。從那之後他再也不相信分散投資。

這不是嘴上說說。九年裡他反覆公布蒙格家族的配置:波克夏、好市多、李彔的中國基金,其餘都是零碎的。二〇二二年他加了一句自評——「這樣資產配置很完美嗎?我不覺得完美。這樣的資產配置還可以嗎?我覺得還可以。」

他對這件事的態度不是教條,是有條件的:分散適用於華倫口中那些「一無所知的投資者」,而且他明講那樣做完全合理,只是那樣做就不該期待高於平均的結果。他的原話很尖銳:「笨蛋都會建立分散的投資組合,電腦也可以。」

他也不是無限集中。二〇二二年給的上限是四個:「能找到四個絕佳的投資機會就很幸運了……非要找到二十個,那就太得寸進尺了。大多數人的能力有限,找不到二十個好機會。」

他故意不回答的那道題

二〇一九年的開場白裡,他講了一個案例,然後拒絕公布答案。

加州曾有一家很大的投資顧問公司想出一個點子:我們有這麼多來自華頓、哈佛的高材生,他們為了搞懂市場拚了命地工作,那我們就問每一個人「說出你心中最好的一個投資機會」,再把這些機會集中起來組成投資組合,這樣一定能遙遙領先指數。

他們滿懷信心地做了,一敗塗地。又試了第二次、第三次,還是失敗。

蒙格說這個點子跟幾百年前想把鉛變成金子的煉金師沒什麼兩樣,然後他把問題丟回給聽眾:「這個點子看起來行得通,為什麼失敗了?……我把這個問題留給你們思考,因為我想讓你們感到困惑。」

他沒給答案,但整章的其他部分已經把答案放在那裡了。每個人心中「最好的機會」是相對於他自己的能力圈說的,把一百個人各自的最佳解加總,得到的不是一百個好機會,是一百個平均品質的猜測——而且其中大部分人根本沒有四個真正的好機會可以拿出來,被要求交一個,就只好交一個。集中投資之所以有效,前提是那幾個機會是同一個人用同一套標準挑出來的;把它拆給一百個人做,集中的形式還在,判斷的品質已經沒了。

標尺是機會成本,不是公式

有人問他估值該用什麼折現率,他的回答基本上是拒答——「我們從來不用數學公式計算估值」,因為評估公司價值跟打橋牌差不多,你必須同時考慮不同因素然後權衡取捨。

但他給了一個替代的標尺,而且這個標尺比任何公式都好用:跟你手上已經有的最好機會比。他的比喻是:如果你剛好有一位有錢的叔叔,打算把一門好生意用一折賣給你,那你就不用考慮其他投資機會了——你的機會成本門檻太高,其他機會想都不用想。

他還補了一句觀察:橋牌玩家懂機會成本,撲克玩家也懂機會成本,但大多數人對機會成本都不夠重視。這句話值得停一下。機會成本不是一個財務名詞,是一個排序動作——它強迫你把每個新提案跟現有的東西放在同一把尺上量,而不是跟「什麼都不做」比。跟零比,什麼提案都會看起來不錯。

等待期間,手上要有錢

這是全套方法裡最容易被忽略、但缺了就整套失效的一環。

二〇〇九年三月每日期刊買進富國銀行,幾乎買在最低點。有人問他怎麼做到的,他的回答拆成兩半,而且這兩半的性質完全不同:

運氣的部分與不是運氣的部分

「我們剛好買在最低點,這是運氣,但當時我們手裡有錢,這不是運氣。別人沒錢,我們有錢,別人嚇得落荒而逃,我們願意買進股票,這不是運氣。」

他手上那筆錢的來源也不是天上掉下來的——那是次貸危機期間,每日期刊靠發布喪失抵押品贖回權公告賺到的三千萬美元。而他們之所以能接到那些業務,是因為更早之前蓋瑞・薩爾茲曼買下了加州各地的小報,把公告業務的覆蓋範圍鋪到全州。

所以「等一個大機會」這件事有前提:等待期間你得活著,而且得有子彈。他自己也承認等待違反人性——「整天等待,什麼也不做,這是違反人性的。我們能做到耐心等待是因為我們有很多別的事可以做。」那句「別的事」是整段話的重點。

我們沒本事跳過兩公尺高的欄杆,我們的做法是跨過小泥坑,然後撿起大塊的金子。蒙格引用巴菲特

錯過不必懊惱

配套的是一條情緒管理規則。他講過貝爾里奇石油:那家公司的清算價值大概是股價的三倍,油田和土地都是自有產權,有人第二次找他買,他想暫時擱下這件事,結果就沒買。這個錯誤讓他至少少賺三、四億美元。

他的結論不是「要更積極」,而是:「別因為錯過好機會而感到沮喪,這是投資過程的一部分,是無法避免的。」這條規則跟「機會很少」是一組的——正因為機會稀少,錯過一個的痛感會被放大,而那個痛感本身會誘使你在下一個平庸的機會上出手補償。

主題三 反過來想

前面兩群決定了做什麼。這一群處理一個更基本的問題:你怎麼知道自己沒想錯。

從「我要怎麼搞砸它」開始

二戰時蒙格是氣象兵,名義上的工作是測繪氣象圖、預測天氣,實際上的工作是判斷飛行員能不能安全起飛。他的做法是把問題整個翻過來:

「假如我想讓很多飛行員送命,最簡單的辦法是什麼?」

答案很快就出來了:讓飛機結冰,因為結冰之後很難操控;或者讓飛機遇上惡劣天氣,直到燃油耗盡也無法著陸。於是他的工作內容變成一句話——別讓飛機結冰、別讓飛機遇上那種天氣。

他說這個方法讓他在二戰中成為一名更好的氣象兵,而且從此沒放下過。有人請他談印度的發展問題,他的第一反應是「如果我想傷害印度,我必須做些什麼」,把清單列出來,然後避開。

你知道自己可能死在什麼地方,就離那個地方遠遠的。

彼得・考夫曼給過一個配套的版本,蒙格說這跟他的逆向思考是同一件事:既要從高處俯瞰下面的世界長什麼樣,也要知道從下往上仰望的世界長什麼樣。如果你沒辦法同時具備這兩種視角,你的認知一定不符合客觀現實。

發言權的門檻

逆向思考的升級版,是他給自己設的一條標準,而這條標準幾乎可以直接拿去用:

我有一個觀點,別人持有相反的觀點,除非我能比別人更有力地反駁自己的觀點,否則我對這個問題沒有發言權。

注意這裡的門檻是「比別人更有力」,不是「我也想過反面」。想過反面太容易了,任何人都可以把對方的論點講成一個弱版本再推倒。這條標準要求的是:你得有能力替對方寫出他自己都寫不出的最強版本。

他還有一條更誇張的自我要求:「沒推翻自己成見的一年是虛度的一年。」而且他把這件事做成了一個有獎勵機制的習慣——「每次我消除一個成見,我都會讚美自己,有時還會讚美自己好幾次。」這聽起來像玩笑,但它處理的是一個真實的心理難題:推翻自己是件不舒服的事,如果沒有任何正向回饋,人不會重複做它。

為什麼他平常話很少

同一條線索上有一個推論,我認為是全書最實用的行為建議之一。

他說他很少公開評論聯準會該怎麼做,原因之一是:「我知道當我告訴別人該怎麼做時,我只是在把這個想法強加進自己的腦海。我說得愈多,自己信得愈深。」

錯誤的想法,你說得愈多,信得愈深,每多說一次就多信一分。所以他對年輕人最嚴厲的批評不是「你們想錯了」,而是「你們只不過是在為自己洗腦」——二十歲不到就對墮胎、中東政策大放厥詞的人,不是在說服別人,是在把還沒驗證過的東西灌進自己腦袋裡鎖死。

他自己的解法是:「我很明白這個道理,所以只有在股東會上我話才這麼多,其他時候我總是很沉默。」

想明白就成功一半

蒙格在哈佛法學院有一位老教授,口頭禪是:「有什麼問題,來問我,我讓你更困惑。」他引用過三次,每次都說那位老師是在啟發他。

他自己把這句話發展成一條原則:遇到難題,徹底理解它,問題就解決一半。他舉的反例是整個投資顧問產業——被指數基金打敗之後,他們的應對方式是否認到底,假裝這個難題不存在。他的評語是:當你思考死亡這種真的無法解決的事,否認或許還可以理解,但現實生活裡大部分問題不是那種問題。

這條規則的操作面是:在還沒把問題的形狀描述清楚之前,不要急著找解法。多數人跳過的正是這一步,因為描述問題沒有產出感,而提出解法有。

魯拉帕路薩效應:為什麼單一原因的解釋通常是錯的

蒙格三十幾歲發現自己對心理學一無所知,買了三本入門教科書從頭到尾讀完,然後得出一個結論——心理學家做得都不對,還是自己動手吧。

他的不滿很具體:學術界的獎勵機制要求可發表的論文,論文要求乾淨的實驗,乾淨的實驗要求一次只操作一個變數。所以整個學科系統性地繞開了現實世界最重要的那個現象——三、四種心理傾向同時發生作用時,它們產生的影響絕對不是線性的。他給這個現象取名叫魯拉帕路薩效應。

這件事的實用價值不在名詞,在它對「解釋」的要求變高了。當一個結果特別極端——某個產品莫名其妙爆紅、某家銀行集體做出蠢事、某個泡沫吹到荒謬的程度——單一原因的解釋幾乎一定是錯的,因為單一原因產生不了那種量級。他分析富國銀行的假帳醜聞就是這樣:不是「激勵制度訂太高」這一條,是激勵制度、交叉銷售文化、發現問題後的心理否認、加上把責任推給客戶的自我合理化,四件事疊在一起。

他對這件事的態度也很誠實:「從那以後我就一直很孤獨,高處不勝寒啊,但我絕對是對的。」以及那句更適用於一般人的——「如果老師教得不好,沒關係,我自己學。」

主題四 時間只獎勵沒被中斷的人

前三群是關於怎麼判斷。這一群是關於判斷之後的那段漫長時間裡,什麼東西會把你的結果吃掉。

延遲滿足是這本書的主軸之一

二〇一七年整章的主題就是這個。蒙格的講法帶著他一貫的自嘲:「我這輩子總是和擅長延遲滿足的人打交道。這樣的人一再延遲滿足,一直把滿足延遲到生命的盡頭,一輩子都不去享受。我們就是這樣的人。」

這不只是理財態度。他和瑞克・蓋林經營每日期刊幾十年,從沒領過公司一毛錢——不拿薪水、不拿董事費、不報出席費。他的理由是一個關於權力的判斷:我們已經很有錢,我們是大股東,我們可以決定公司怎麼發展、要繼續經營還是解散清算;既然已經擁有這麼大的權力,就不應該再從公司拿錢。

延遲滿足在公司層面的版本更重要:每日期刊做的法院軟體生意,從接洽客戶到開始賺錢可能要五年以上,而且他們刻意採用保守的認列方式——所有工作都做完了才向客戶收錢。他很清楚這讓財報難看,也明說「我們不在乎短期業績難看」。

配套的是他對致富速度的態度:「我認為快速致富的想法是危險的,我覺得還是慢慢致富比較好。致富是一個很享受的過程,慢慢致富,才能細細體會到其中的美妙滋味。」

入場費:你得受得了腰斬

一九七三和一九七四年,蒙格管理的合夥基金一年之內跌了百分之五十,同期市場跌了四成左右。他持有的波克夏股票,光是腰斬就出現過三次。

他給的結論沒有任何緩衝:

如果你想長期投資,你就得承受得住 50% 的跌幅而面不改色。不要試圖躲過股市大跌——如果你沒遇過這種事,那就表示你不夠積極。

他對「退場」這件事的態度也一致到底——「我不擅長退出投資。我追求的是永遠不必退場。」他一九六六年買的波克夏股票沒賣過,好市多也沒賣過。二〇二二年被問到好市多股價是不是太高了,他的回答把兩件事分得很開:以現在的價格我不會買進,但我絕對不會賣掉

摩擦:每年兩個百分點的代價

書裡有一個故事,我認為是全書關於複利講得最好的一段,而且它不是靠道理,是靠一個人。

蒙格的父親是奧馬哈的律師,有一位客戶的丈夫經營一間小肥皂廠。丈夫過世後,父親幫她把肥皂廠賣掉。一九三〇年,這位女士手上有一棟豪宅和三十多萬美元——在那個一個小漢堡五分錢的年代,這是一筆鉅款。

她沒請投資顧問,沒找任何人幫忙。她把錢分成五份,買了五檔股票——蒙格記得其中三檔是奇異、陶氏化學、杜邦——另外買了一些市政債券,然後再也沒動過。一九五〇年代她過世時,留下一百五十萬美元。蒙格問過她當初怎麼決定的,她的回答是:「我覺得電力和化學以後很有發展。」

蒙格對這個故事的評語有兩層。第一層是「她做的事很簡單,只是買進和等待」。第二層才是重點——她付給投資顧問的費用是零。

他接著給了一個數字:很多人對數學不在行,他們根本不知道每年賺百分之五、拿出百分之二交給投資顧問,未來的長期收入少掉的不是四成,而是九成。

這個「九成」值得自己算一遍,因為它是這本書裡少數幾個可以驗算的具體主張。

同樣的市場報酬,差別只在每年被抽走兩個百分點

自己買,自己放著 每年 5%
費用 0%
↓ 四十年
每 100 元變成
704
每年抽 2% 管理費 每年 5%
費用 2%,淨 3%
↓ 四十年
每 100 元變成
326

兩邊的市場報酬完全一樣。四十年後累積的獲利是 604 元對 226 元,少掉的比例是 62.5%。這是我自己按複利算的,不是書上的數字——蒙格說的「少掉九成」方向完全正確,但那個量級要拉到一百年以上的時間尺度才成立(六十年是 72%,一百年是 86%)。真正該記住的不是哪個百分比,是這件事的形狀:侵蝕的是獲利,不是本金,而且它隨時間加速

降低預期,不是降低努力

蒙格對未來報酬率的態度非常保守。他的算法是:從大蕭條至今,股票指數的年報酬率大約百分之十,扣掉通膨剩百分之七左右——而這個數字取得的時機非常完美,恰好是在大蕭條之後開始,並且經歷了人類歷史上最繁榮的一段時期。如果從現在開始算,實質報酬很可能只有百分之二或三。

他給的應對方式有兩條,都不是「更努力去追」:

  1. 先調整心態「降低預期,讓預期符合實際,這對你有好處,讓你不會做傻事。」注意後半句才是理由——不切實際的預期真正的代價不是失望,是它會逼你去做高風險的蠢事來補足差距
  2. 然後承認要更用力「因為難度會提高,所以你們應該更努力。如果你們努力一輩子,最後的報酬率是 6% 而不是 5%,那你們應該為此感到高興」

不預測潮水

最後一條,是他對「等到跌下來再進場」這種策略的態度。二〇二二年有人問他:不考慮稅的話,我現在全部換成現金,等未來十二個月出現好機會再進場,可行嗎?

他的回答很乾脆:「退場觀望,期待有好機會時再進場投資,我從未在我的投資生涯中做過這件事。我總是在自己能找到的機會當中選擇最好的機會去投資。」

他補充波克夏當時手上有大量現金,但那不是在等下跌——那只是因為找不到值得進場的好機會。兩者的差別很細但很要緊:前者是對時機的預測,後者是機會成本的結果。

他自己的說法最精簡:「我只想逆流而上,我不想預測潮水會往哪流。」

主題五 把「難做」當成護城河

到這裡為止都是投資者的視角。但這本書有一整條線是經營者視角的——每日期刊那門法院軟體生意,他講了九年,而那九年的自述其實是一份很完整的經營筆記。

難做本身就是進入障礙

這門生意有多難,他講得很具體:客戶是全國各地的法院、檢察機關、緩刑監督單位,每一家都有自己的主管機關、自己的顧問、自己的老舊系統和幾十年的歷史資料;要參與政府招標,要應付不同領域的官僚;一個案子從接洽到開始收錢可能超過五年;有的客戶光是資料交換介面就有二十幾種。

然後他說了那句關鍵的話:正因為這麼難,微軟和 Google 這種公司不願意碰。它們在別的地方可以輕鬆賺錢,何必來受這個罪。

所以難度在這裡扮演的角色跟直覺相反——它不是缺點,是篩子。「愈難我愈喜歡,等我們真的成功,別人就無法輕易搶走這門生意。」而且一旦客戶轉換過來,更換服務商的時間成本極高,黏著度自然形成。

這是一條可以直接遷移的判斷:如果一門生意好做,你的競爭對手也會覺得好做。護城河多半不長在聰明的地方,長在麻煩的地方。

不簽會讓自己墮落的合約

書裡有一個小故事,我認為是全書關於「制度設計」講得最好的一段。

蒙格年輕時工地還沒有推土機,土石工程主要靠騾子完成。有一位拉丁裔承包商養了很多騾子,經營一支規模很大的運輸隊。有一天大建築商找上他:「我接了政府的大工程,合約是按成本加成定價,你來幫我,我也給你按成本加成計價。」

承包商拒絕了。理由是:

「這些年我總是接得到案子是因為我效率很好。你這個合約按成本加成算,做得愈慢,賺得愈多,連我的騾子知道了都要偷懶。」

蒙格說每日期刊拿這個故事當原則:不簽會讓自己偷懶的合約,免得墮落。他們的做法是把所有工作都做完了才向客戶收錢——「但我們是故意這麼做的。」

這條原則的要點在於它針對的對象。多數人設計激勵制度是為了管別人,這個故事裡承包商防的是自己。他知道只要那個誘因存在,效率就一定會被侵蝕,而且是在他自己毫無察覺的情況下。

該賺的錢與不該賺的錢

二〇一七年和二〇一九年他都講了同一件事。次貸危機期間,每日期刊在加州的喪失抵押品贖回權公告業務市占超過八成,只要稍微提高價格就可以多賺幾千萬美元。有些競爭對手漲價了,他們沒有。

他給的理由不是道德說教,是一個聲譽的算術:當你的同胞在史上最嚴重的房地產蕭條中失去房子,「億萬富翁查理・蒙格宣布漲價」這樣的標題會值多少錢?

同一條線上還有兩句他反覆引用的話。彼得・考夫曼的:「如果騙子知道做老實人能賺多少錢,他們就不會當騙子了。」以及巴菲特的:

堂堂正正走正道,那裡人少。蒙格引用巴菲特

他用來佐證的是波克夏的再保險業務:世界歷史上金額超過十億美元的再保險交易一共八筆,八筆全是波克夏做的,因為人們相信他們三十年後一定能履行承諾。名聲不是成本,是可以定價的資產。

護城河會消失,而且通常看不出來

這是他九年裡最常回頭的題目,因為他自己就坐在一個活生生的案例上。

《每日期刊》曾經擁有加州法律資訊的絕對壟斷,可以年年漲價。然後網路來了。他列過的其他案例:柯達(擁有全世界最先進的攝影技術、一堆化學博士、世界第二大品牌)、通用汽車(他年輕時美國市值最大、聲望最高的公司)、全錄(擁有大量發明,別人用它的發明賺了大錢)、IBM、報業集團、百貨公司。

最有個人感情的是《世界百科全書》。蒙格是讀這套書長大的,波克夏投資它之後每年能拿到五千萬美元的稅前收益。然後比爾・蓋茲在微軟的軟體裡免費贈送電子版百科全書,那五千萬就這麼沒了。他的評語很平靜:「這就是資本主義的創造性破壞……補充一下,我並沒有因為它沒落而悲傷,我已經學會適應了。」

他從這裡導出的判斷是:舊的護城河不斷消失,新的護城河不斷形成,這就是資本主義的本質,就像生物進化,新物種不斷產生,舊物種不斷滅亡。所以「我們有護城河」從來不是一個可以放著不管的狀態。

文化、官僚與冗員

他對企業文化的看法幾乎全部建立在一組對照上:好市多與奇異。

好市多的文化他講得出具體內容——嚴格控制成本、確保品質、重視效率、重視聲譽、精英領導、幾十年始終堅守主業。他用一個細節把成本文化講完:亨氏公司的董事會會議桌花六十萬美元買來,好市多的會議桌三百美元。

奇異他從沒買過,理由是「我不喜歡奇異的文化」——業務繁多、部門龐雜,既分權又集權,很難說清楚它的文化到底是什麼;而他點名最不合理的一條是在各部門之間頻繁調動高層主管。他的替代方案是波克夏的做法:讓人在一家企業裡度過整個職業生涯。

官僚主義是他認定無法根治、只能預防的病。他的描述很生動:「通常如果你超級成功,錢多到沒地方花,每位總裁都有一位助理,很快,助理也會有自己的助理。這是人性使然,就像癌症一樣會迅速擴散。」愈成功的機構愈容易充斥冗員,而且會產生一批極力維護這套制度的既得利益者。

波克夏的解法不是管理技巧,是結構:總部只有大約三十個人。「如果總部沒什麼人,那就不太可能有什麼官僚主義。」他也誠實地說這不是先見之明,是順其自然的結果——而且明講這套沒辦法搬到已經官僚化的大公司身上,那種題目他直接扔進「太難」。

關於精簡,他的態度有兩面,而且他不迴避第二面:3G 資本的零基預算確實能砍掉大量真正多餘的成本,但「有些公司的老員工為公司工作多年、表現出色,應該給予他們一些寬容」,不能單純只追求效率。

激勵制度不是訂太高,是壞掉之後沒人修

這一條他在二〇一七和二〇一八年講了兩次,而且刻意把常見的歸因推翻。

第一個案例是富國銀行的假帳醜聞。表面上的解釋是「激勵制度太激進,逼員工造假」。蒙格不同意這個歸因:「在還沒實施之前,你怎麼知道目標高不高呢?富國銀行的主要錯誤不是目標訂得太高,而是發生問題之後沒有及時糾正。」

第二個案例用來佐證第一個。亨利・辛格頓是蒙格認定的天才——數學競賽得過大獎、晚年還能蒙眼下西洋棋——他掌管泰勒達因集團時也訂過非常激進的激勵制度,結果旗下兩三家為政府提供服務的子公司做出詐欺政府的行為。辛格頓並非蓄意,他只是低估了一個太陡的誘因會把人推到哪裡去。

蒙格從這兩個案例得到的結論是:任何激勵制度都可能出意外,這件事本身不可避免;真正致命的是意外發生之後的反應速度。他對富國銀行的批評落在後半段——問題爆發後公司不改機制,反而追究客戶的責任。

這條原則對任何有業績獎金、有抽成、有 KPI 的組織都成立:設計的時候不可能想到所有漏洞,所以真正該建立的不是完美的制度,是發現漏洞後三十天內能改掉它的能力。他還補了一句蠻寬厚的話——「做蠢事的好處是,下次你可能就不會再這樣做了。」

什麼時候該換人

他給過一條可以直接貼在牆上的經驗:

管理工作最容易犯的錯

「已經發現該換人,但遲遲下不了決心,拖了很久才把不合適的人換掉。這個教訓適用於任何地方、任何情況。」

反過來,找對人之後他的做法是完全授權。蓋瑞・薩爾茲曼接管每日期刊時對報業一無所知,瑞克・蓋林嚇了一跳,蒙格的回答只有一句「沒關係,他一定可以」。三十多年後,這家公司在整個報業消亡的過程中活了下來。他對用人的總結只有一句:要與優秀的人共事,你得先成為優秀的人。

五張王牌:一份可以直接借用的篩選清單

二〇一八年蒙格把麥克風交給彼得・考夫曼,請他分享挑選基金經理人的方法。考夫曼列了五個條件,說按這個標準篩,一半以上的基金經理人不及格。

這份清單值得單獨抄下來,因為它的結構很特別——前四項是關於這個人本身,第五項是關於他剩下多少時間。

  1. 絕對的誠實沒有程度之分,這是門檻不是加分項
  2. 談起自己的邏輯清晰、胸有成竹不是講得漂亮,是講得出自己為什麼這麼做、以及哪裡可能錯
  3. 收費方式公平合理蒙格對這項的補充最長:巴菲特早期的做法是設一條 6% 的水位線,超過的部分抽兩成五,低於就一毛不拿。他的追問很尖銳——一位基金經理人如果已經很有錢了,難道不應該和投資人一起承受下跌嗎
  4. 投資在人少的地方人少,利潤才高。這就是釣魚第一法則的另一種說法
  5. 年輕,還有很長的時間可以複利蒙格當場承認自己和波克夏拿不到這一張。這一項提醒的是:前四項再滿分,時間不夠也兌現不了

考夫曼給的行動建議毫不含糊:如果你真的找到五項都符合的人,第一,立刻把錢交給他;第二,在你的能力範圍內投入所有資金。這跟主題二的集中原則是同一件事——找到夠好的東西之後,猶豫本身就是一種成本

蒙格自己就是這樣做的。他九十幾年來只把錢交給一位外部經理人管理,就是李彔。他的選法他也講了:「選一個最好的,之後就不會對其他更差的選擇感興趣。懂了這個道理,生活會簡單許多。」

主題六 理性是一種道德義務

最後一群是他年紀愈大講得愈多的部分,也是這本書跟一般投資書最不一樣的地方。

驅動世界的是嫉妒,不是貪婪

這是全書我認為最有實用價值的一個觀察,因為它改的是歸因。

蒙格注意到一個矛盾:過去一百年人類的生活水準提升了好幾倍,更自由、更平等、更長壽,但人們反而更不幸福、更覺得受到不公平的待遇。

他的解釋不是「人心不古」,而是一個機制:人比較的對象不是過去的自己,是現在的別人。所以絕對水準提升不會轉換成滿足感,只要相對差距還在擴大。

蒙格說的那個矛盾 / 絕對水準與主觀感受的分岔

生活水準 幸福感 大蕭條 戰後繁榮 現在

概念示意,不是實測數據。蒙格引用史蒂芬・平克的觀察:人們各方面的生活水準都比過去好得多,卻覺得社會愈來愈不公平。他的歸因是嫉妒——不是貪婪。這兩種歸因會導向完全不同的對策:如果問題是貪婪,你該做的是節制欲望;如果問題是嫉妒,你該做的是換掉比較的對象。

驅動世界發展的不是貪婪,而是嫉妒。

他對嫉妒的態度極為嚴厲,理由也很實際:「嫉妒心重的人最蠢,自己得不到任何好處,只能飽受折磨。」他舉過一個例子——某家大公司所有人年薪都是幾百萬美元,有一年某個員工多拿了一萬美元,其他人群情激憤。

他自己的解法只有一句,沒有技巧成分:「別人比你強你毫不在乎,這樣就可以了。」以及他對年輕人的建議——別砸錢消費,不要有炫富的心態,「戴著勞力士手錶,除了被搶匪盯上還有什麼好處?」

降低期望

問他幸福的祕訣,九年裡他給的是同一個答案。

幸運的祕訣不是雄心壯志,而是降低期望。

他的比喻是:如果你總是有許多不切實際的預期,就像籠中鳥一般,明明飛不出去卻還是不斷用翅膀拍打籠子,最後只能撞得頭破血流。

這條跟「降低投資預期」那條是同一個東西的兩面。他自己的評語是:「我為自己設定的目標是比一般人更有常識。我的目標訂得很低,我對自己的表現非常滿意。」

做倖存者,不做受害者

他讀斯多葛學派,而且說得出為什麼——「生活中需要隱忍的地方太多了」。他從裡面取的第一條是:別對人性抱有太多期待

他的推論很冷靜:人性注定會有很多缺陷和弱點,如果你這也看不慣那也看不慣,滿肚子牢騷和怨氣,最後只會適得其反。「你不是在拯救世界,你是在懲罰自己。」

配套的是他對「受害者心態」的區分,而且這個區分很細緻:受到傷害之後奮起反抗是對的,歷史上許多變革就是這樣推動的;但陷在被害的情緒裡走不出來,覺得別人害了你,這種思考方式只會讓自己愈陷愈深。他對利用這種心態牟利的政客極度反感。

自憐也在他的黑名單上,而且他舉的例子沒有留餘地:如果你罹患癌症剩下的日子不多了,也不要自怨自艾——你抱怨癌症就會消失了嗎?

難本身就是這件事的一部分

二〇一七年有人問他,世界變化這麼大,有什麼東西是不變的。他的回答是全書最長也最重的一段:

「唯一不變的就是『難』。親人會離開世界,你會遭受沉重打擊,最後等你走到生命的盡頭才發現一切都是一場空。無論你怎麼拚搏,人生注定以失敗收場。」

然後他把它整個翻過來:「但如果我們樂天知命,我們就能以積極的態度面對人生……正是因為『難』,才有很多樂趣,才能體會到克服困難的喜悅。」

他接著補了一個具體的觀察,我認為這是整本書最溫暖的一句話:真正愛你的人是那些與你一起面對困難、克服難關的人,這些人會比只與你共享成功的人更愛你。逆境最能鍛鍊意志、塑造友誼、孕育成功。

至於怎麼撐過去,他的方法是幽默。「我非常嚮往猶太人的幽默……猶太人經歷那麼多苦難,卻依然能笑看人生。」他自己的說法是:幽默是我應對人生的方式。

兩條他從別人那裡借來的準則

九年下來,他引用頻率最高的兩句話都不是他自己的,而且都短得不像人生智慧。

一句是內布拉斯加家具城的 B 夫人,從五百美元白手起家的那位老太太:「永遠說實話,不欺騙任何人。」

另一句是李光耀的口頭禪:「找到正確的方法,然後依照正確的方法去做。」

蒙格對第二句的評語值得抄下來,因為它解釋了為什麼這本書裡幾乎沒有新觀念:「這個道理很簡單,誰都懂,但是沒幾個人能付諸實踐。人們做不到像李光耀那樣,不斷摸索什麼方法正確、什麼方法不正確,人們也無法像李光耀那樣能堅持下去。」

用在消費品品牌上會長什麼樣

這本書談的是二級市場投資與資本配置,講的人是一位九十幾歲、不需要再成長的股東。把它套到一家還在長大的消費品公司上,有些條直接成立,有些條直接搬過來會出事。兩邊都要講。

直接成立的部分

  1. 讓「太難」那一堆真的存在,而且寫下來消費品公司每週都會收到新通路、新平台、新品類、新合作形式的提案。多數團隊的預設反應是「研究看看」,而研究的成本是注意力——那是最稀缺的東西。做法是明白寫出不碰的清單(不做的品類、不進的通路、不接的合作型態),並且每季檢查它有沒有被偷偷清空
  2. 機會成本是唯一的尺不要問「這個新品會不會賺錢」,要問「它比我們手上已經在賺錢的那件事更好嗎」。蒙格那個有錢叔叔的比喻可以原封不動搬過來:如果你已經有一支能穩定出貨的主力,新提案要打敗的是它,不是打敗零。跟零比,什麼提案都不錯
  3. 開案之前先做逆向清單在投入一個新品之前,先花三十分鐘回答「如果我想讓這個品把公司拖垮,我會怎麼做」。答案通常很快就出來——壓一批賣不掉的庫存、選一個毛利撐不住運費的規格、把客服量做大到接不完、找一個交期不穩的代工。列出來然後避開,比正面寫成功條件有效得多
  4. 難做的苦工才是護城河消費品的護城河很少來自配方,多半來自別人不想做的麻煩事:穩定的品質、麻煩的冷鏈、要一家一家跑的通路關係、要真的回訊息的客服。如果一件事你覺得好做,競爭對手也會覺得好做
  5. 不要在對方為難的時候賺那一筆蒙格在次貸危機期間放棄漲價,理由是聲譽的複利比那幾千萬長。消費品最常見的對應情境是缺貨、原料上漲、或某個品項突然被瘋搶的時候。那幾天的定價決定,會被客人記很久
  6. 發現該換人就快換,找對人就完全授權這兩條是一組的,而且順序不能顛倒。拖著不換的成本,比換錯一次的成本高得多
  7. 用結構防官僚,不要用管理技巧防官僚波克夏的方法不是管理智慧,是總部只放三十個人。在小公司的版本是:層級少一層、會議少一場、報表少一張,比任何「精簡文化」的宣導都有效

不能照抄的地方

這一節比上一節重要。蒙格的方法有幾個隱藏前提,而消費品公司通常不具備那些前提。

  1. 他的持股可以永遠不動,庫存不行蒙格說他追求「永遠不必退場」,一九六六年買的波克夏一直沒賣。股票放著會自己長大,庫存放著會過期、會佔倉租、會壓住現金。同樣一句「長期持有」,用在資產上是美德,用在存貨上是災難。消費品公司沒有「不賣出」這個選項,一支賣不動的品要的不是耐心,是止血
  2. 他能等十年,現金流不能等「一生只有兩三個好機會,等到才出手」這條的前提是:等待期間有別的東西養著你。波克夏和每日期刊等得起,是因為帳上躺著證券和現金。他自己也說過,「我們能做到耐心等待是因為我們有很多別的事可以做」——那句「別的事」才是前提。一家靠週轉吃飯的品牌空著產線等一個完美機會,等不到那天就先倒了
  3. 集中投資的數學不能搬到品項上他算出「三檔股票、持有三四十年」有九成九的機率達標,靠的是每個標的彼此獨立、而且各自失敗的機率極低。品項不是這樣:同一個品牌的品共用同一批客群、同一條產線、同一個通路,會一起好也會一起壞。集中在少數幾支主力通常是對的,但理由是資源效率與心智佔有,不是他那套機率計算
  4. 「我只做簡單的事」是有了本錢之後的特權蒙格九十幾歲時可以把大部分問題扔進「太難」,因為他已經不需要成長了。一個還在長大的品牌沒辦法把所有難題都扔掉。可遷移的版本不是「難的都不做」,是「一次只處理一個難題,不要同時開五個」
  5. 他是從股東席上看,你是坐在裡面蒙格說「我不喜歡奇異的文化所以我從沒買過」——這是旁觀者的特權。換成經營者的位置,你不能不買自己,文化有問題你只能修。他談護城河、談官僚、談文化的那些判斷都很準,但他給的對策(不碰、遠離、扔進太難)對經營者只有一半可用

最後一條不算警告,算提醒。這本書裡蒙格自己講得最多的一件事,是他做過的傻事——點著女生的紗裙、把車開進泥坑忘了加防凍液、競選小學學生會慘敗、錯過貝爾里奇石油少賺三四億、買愛爾蘭銀行虧錢、一九七三年基金腰斬。他把這些故事講出來的動機講得很清楚:「我告訴大家這些失敗故事是想鼓勵你們,無論如何都要堅持下去。」

一本一千多則問答的書,最後能留下來的大概就是那句他借李光耀的話:找到正確的方法,然後照著做。難的不是找到,是照著做,而且一直做下去。


本文為《蒙格之道》(查理・蒙格著,RanRan 譯,二〇二三)的架構與方法整理,非原文翻譯。書中的完整論述、案例細節與現場問答仍以原書為準。